10月13日,新野縣鮑灣村耍猴人楊林貴蹲在家門口和自己的猴子玩耍。楊林貴,耍猴近三十年。新京報記者 周崗峰 攝10月13日,耍猴人鮑慶山牽著從牡丹江帶回的兩隻小猴在家門口玩耍。新京報記者 周崗峰 攝
  新野猴藝,作為鄉土藝人討生活的方式,歷經數十年演繹後,被賦予了文化傳承的標簽。然而,今年7月,6名新野耍猴人在牡丹江市街頭表演時,因沒有“野生動物運輸證”被牡丹江森林公安刑拘,一場民間技藝傳承與城市管理模式的衝突,引發輿論關註。
  在素有“猴藝之鄉”的河南新野,猴藝正逐漸沒落。這一具有鄉土氣息的街頭表演藝術,在城市管理模式與現代文明的撞擊中,逐漸被邊緣化並嘗試走上轉型之路。
  新京報記者 王瑞鋒
  實習生 李璐 河南新野報道
  “翻個筋斗!”10月13日下午,河南省南陽市新野縣鮑灣村的一處農家院里,鮑慶山面對兩隻半米高的小猴,發號施令。
  47歲的鮑慶山屬猴,是一名耍猴藝人,從事這一技藝已近30年。他將手裡的繩子向下一頓,小猴們高高躍起又落在原地,沒能翻出筋斗。
  “在公園關了快倆月,猴子的技能生疏了。”鮑慶山說。
  今年7月份,鮑慶山及其哥哥鮑鳳山等四名耍猴藝人在黑龍江省牡丹江市街頭耍猴表演時,被牡丹江市森林公安刑事拘留,包括兩隻小猴在內的6只猴子被關入公園,其間一隻大猴死亡。
  13日的磨合訓練沒有持續太久。鮑慶山有些迷茫,猴子訓好之後是否還要出去賣藝。儘管法院9月23日宣佈4人“社會危害性不大不需要判處刑罰”,但在看守所被拘留兩個月後,他的哥哥和同伴都不願再從事這行。
  被刑拘的耍猴人
  7月10日中午,警察闖入牡丹江市文化廣場步行街的圍觀人群時,一隻猴子正在表演翻筋斗。
  看到兩名突如其來的“大蓋帽”,猴子咧開嘴,露出牙齒,發出吱吱的聲音,耍猴人鮑鳳山攥緊猴繩,想往人群外鑽。前一天,也是在這裡,他們已經被警察驅趕過一次了。
  “跟我們走。”警察一把抓住鮑鳳山和他的同伴,往車上推。
  這是牡丹江市森林公安局的民警。森林公安承擔保護森林及野生動植物資源的職責。
  最終,鮑鳳山兄弟和兩個同伴被刑拘了近兩個月,6只猴子被拴在牡丹江市人民公園。
  自從1982年馴養猴子起,這是鮑鳳山兄弟第一次和他們的猴子分離。過去的32年裡,他們和猴子“形影不離”。猴子睡覺會鑽進他們的被窩,就連串門走親戚,他們也會把猴子揣進懷裡。
  警察告訴鮑鳳山,他們被拘留的原因,是因為沒有“野生動物運輸證”。《野生動物保護法》規定,運輸、攜帶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必須經省、自治區、直轄市政府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或者其授權的單位批准。鮑鳳山兄弟的猴子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獼猴,需要到河南省林業廳辦理運輸證。
  “祖祖輩輩耍猴,從來沒辦過運輸證,也不知咋辦。”鮑鳳山無奈地說。
  9月23日,鮑鳳山兄弟走出看守所,直奔人民公園找猴子,但看到的卻是5只髒兮兮的猴子,和猴子阿丹的屍體。12年前,鮑鳳山的父親送給他一隻剛出生的小公猴,鮑鳳山看它聰明可愛,給它取了個女孩兒名:阿丹。
  在外出耍猴的三十多年間,被打罵、被驅離、被罰款甚至猴子被沒收,鮑氏兄弟都遭遇過。但是被刑事拘留並導致猴子死亡,還是頭一次。
  鮑氏兄弟想把阿丹的屍體帶回老家安葬,但遭到汽車站拒絕。兄弟倆抱頭痛哭,只得將阿丹葬在牡丹江市的一座荒山上。
  9月25日,鮑鳳山一行4人領著剩下的5只猴子踏上了歸途。
  耍猴人苦與樂
  在這場波折的前兩天,鮑鳳山兄弟和2名同伴,6只猴子來到牡丹江市。猴子怕熱,這裡涼爽的天氣有利於猴子們表演。
  在距離文化廣場不遠的城中村的小旅館,為了省錢,四人和六隻猴子擠在兩間10平米左右的房間里,每晚每人15元。關在籠子里的猴子,就地大小便,濃重的氣味瀰漫在房間里。
  “但總比住涵洞舒服。”鮑鳳山說。近兩年,由於出門坐大客車,帶不了太多行李,他們開始住旅館。但2012年以前,他們一直住在涵洞、大橋下,隨身帶著被褥,用塑料布搭建帳篷。鍋都是隨身背著,找幾塊磚頭,從野地里撿柴火,就可以生火做飯。
  鮑鳳山兄弟和兩個同伴的家鄉——新野縣樊集鄉鮑灣村,是傳統的耍猴之鄉,目前村裡有近千人耍猴。在過去的30多年裡,鮑氏兄弟帶著猴子跑遍了中國20多個省份。他們只在秋收和春節回鄉獃很短的時間。
  外出耍猴,唯一的目的就是“掙錢”。鮑鳳山的老鄰居,58歲的耍猴藝人楊林貴說,上世紀80年代,耍猴人表演一天最多可以掙到10元錢;上世紀90年代能掙40多元,這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幾乎家家戶戶出去耍猴”。如今一天也能掙一百多元,“比種地強多了”。這也使得鮑灣村在上世紀90年代,就比周邊村子富裕。
  耍猴藝人的街頭表演,收入全憑運氣,“給不給靠觀眾自願,不給也沒辦法,走江湖得忍氣吞聲,最少一天連頓飯錢都掙不出。”楊林貴說。闖盪江湖30多年,楊林貴總結出一套經驗:江浙滬和廣東老闆多,出手大方。
  長期漂泊中,耍猴人與猴之間產生了親切的依賴感。新野耍猴人有條不成文的行規,表演結束後,人猴同食,而且第一碗飯先盛給猴吃,以示慰勞。“我們靠猴吃飯,不能虧待了它。”楊林貴說。
  在牡丹江的表演間隙,鮑鳳山會讓阿丹擰開一瓶礦泉水,猴一口,人一口,“它就是不會說話一身毛的人。”
  鮑鳳山覺得與猴相處輕鬆快樂,收入也不錯,但這一行苦處也不少。最讓耍猴人難過的是,他們經常像乞丐一樣被驅趕,有時候還會挨打。有一次,鮑鳳山表演完之後,向觀眾討錢,被一名東北大漢辱罵,“要錢老子削死你”。
  2003年在保定廟會上,楊林貴的同伴因為跟一名看表演的婦女要5毛錢,被婦女用磚頭砸傷,頭部縫了15針。
  最糟糕的時候,耍猴人甚至連猴都保不住。楊林貴記得,2000年他在成都火車北站表演時,就被綜治辦沒收了7只猴子,“7只猴相當於兩年的收入,我討飯扒車才回到新野。”
  但耍猴藝人並不太愛談這些不愉快的遭遇:“走江湖討生活,遇事得忍氣吞聲,掙錢回家才是正理兒。”
  候鳥一樣遷徙
  鮑氏兄弟從家裡出發前往牡丹江是6月26日,農曆五月二十九。“三六九,往外走”,這是看過黃曆精心挑選的日子。
  出發這天,正堂前供奉著財神像,鮑鳳山兄弟牽著猴子,燒香磕頭。鮑鳳山說,每次外出耍猴前,都會舉辦這個儀式,“保佑人猴平安,多掙些錢”。
  不僅鮑家,在鮑灣村,這幾乎是耍猴藝人出發前必不可少的儀式。鮑鳳山和弟弟年輕時,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耍猴賣藝,就遵循這套儀式。
  儀式結束後,鮑氏兄弟和三隻猴子——阿丹,一隻毛髮深黃油亮、站起來一米多高的健碩公猴,以及它的一對兒女,搭上了長途客車。
  這趟長途車要坐48小時,關在籠子里的猴子,像行李一樣放在汽車底部的行李箱中。到了沈陽汽車站,打開行李艙蓋,三隻猴子撅嘴發出“嗷嗷”的叫喊。“這是猴子渴了。”弟弟鮑慶山趕緊給猴子喂水。
  這樣的旅途對於耍猴人和猴子來說,都十分辛苦,但鮑鳳山覺得這已是“豪華之旅”了。
  為了省錢,2012年以前,耍猴人出行往往要扒火車。這一方式危險且艱辛,不少耍猴人為此付出生命代價。
  鮑鳳山說,當時他和弟弟要挑著擔子,背著鍋和被子,牽著猴子和狗,躲藏在南陽或襄陽火車編組站附近,等待運送貨物的火車進站。在火車啟動瞬間,他們爬上火車鐵皮貨廂,去往全國各地。像這樣的旅行,鮑氏兄弟已經持續30多年了。
  據《中國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馬宏傑此前報道,1995年,耍猴藝人張雲遙在杭州站鐵路旁準備過鐵路扒車的時候,被列車軋為兩截。2000年7月,耍猴人冀太勤扒車走到沈陽蘇家屯編組站時,列車突然停車,巨大慣性將車廂貨物撞向前面,導致他終身殘廢。
  而更早的時候,鮑灣村耍猴人要靠步行外出。耍猴近30年的楊林貴說,他的父輩都是挑著擔子,步行外出,“走到哪裡耍到哪裡”,所以早期的耍猴人也叫“挑子”。
  如今,交通方便了,耍猴人的腳步走得更遠了。他們的生活,就像候鳥遷徙一樣,每年天氣冷的時候,會到南方去,天熱的時候,就到北方。
  而鮑灣村是耍猴人永遠的起點。因為耍猴人是農民,每年收麥秋種時節,不管離家多遠,他們都會回來種地收莊稼。
  10月13日,鮑鳳山兄弟二人在地里收花生。傍晚回家後,鮑慶山抓起一把新鮮的花生丟到籠子里,兩隻小猴歡呼雀躍,把花生磕得“咔吧”響。
  耍猴人的故鄉
  鮑灣村,新野縣城北16公里的小村,緊鄰白河。沙質土壤令這裡農作物生長匱乏,人多地少使村民們找到了另一條謀生出路——“耍猴”。因此,鮑灣村成為遠近聞名的耍猴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會耍猴。
  10月13日,通往鮑灣村的村道上,晾曬著新收的花生,因今年大旱後又遭遇洪澇,花生顆粒瘦小,收成不好。
  在鮑灣村猴戲大舞臺,在一群猴子的觀望下,一名鄺姓耍猴人在教三隻猴子匍匐前進,他使出一個眼色,一隻猴子突然躍起,踹在前面猴子的屁股上。鄺師傅嘿嘿一笑,“剛開始馴,猴子還沒馴好。”
  新野猴藝的淵源,並沒有完全明確的考證。編著《厚重新野》一書、曾對猴藝文化研究多年的葛磊認為,新野出土的漢代畫磚上,有人、猴、狗一起狩獵、嬉戲的畫面,“新野猴藝可以追溯至此。”此後,也有《西游記》作者吳承恩在此獲得靈感的說法,但多不可考。
  64歲的耍猴人楊志合記得,“文革”後出現了第一批耍猴人,他在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耍猴,算是第二代,據其估計,彼時新野耍猴人近萬人。
  鮑家兄弟也是在上世紀80年代子承父業的,分家時父親給兄弟倆一人一隻猴子。
  鮑灣村的猴子幾乎全是獼猴,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耍猴藝人都擁有河南省林業廳制發的《獼猴馴養繁殖許可證》,可以合法馴養。
  現在,一些耍猴藝人也開始轉型開猴場,做起了馴猴師。在村東頭的田地里,耍猴人專門立了一座猴王廟,大年初一和十五會有人來祭拜。靠近猴王廟就有兩家猴場。
  其中一家猴場的老闆黃愛青早期也是一名耍猴藝人。他從小跟著他的叔叔耍猴,併成為村裡最先富裕的一批人。現在,他的猴場養著三百多只猴子,不用再四處奔波。
  猴場里幾排白牆紅瓦的瓦房是猴舍。瓦房的矮牆上安著鐵柵欄,幾隻猴子探出頭來。
  “猴場的猴子目前主要供應科研單位和公園景區。”黃愛青說。現在耍猴人的猴子,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
  黃愛青覺得,耍猴吃苦多收入少,街頭賣藝常被人看不起,年輕人已經不願意學了,耍猴人也越來越少。
  “非遺”末路?
  9月29日,鮑鳳山兄弟回到鮑灣村,與以往不同,這次並無久別還鄉的喜悅。
  鮑鳳山放下行李,直接去了地里摘花生。因為被刑拘54天,他錯過了秋收,花生在地里已經發了芽。
  兩人回家前,因耍猴被刑拘的消息,已在村子流傳。村裡不少耍猴人都前來詢問究竟,他們都擔心未來外出耍猴是否會有法律風險。
  新野猴戲在2009年5月入選了第二批河南“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當地民眾和政府都十分看重這一名片。
  為了讓猴藝適應時代需要可持續發展,新野林業局主管的新野獼猴藝術協會發起人黃愛青說,政府支持他們把猴藝由街頭表演向景區、動物園表演,甚至與廣告公司合作轉型。
  但是,楊林貴、楊志合、鮑鳳山等第二代耍猴藝人,並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繼承猴藝,除了耍猴吃苦,收入不穩定,“不體面”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他們希望“孩子讀書進城,做個體面人”。
  楊林貴說,街頭耍猴占地表演,近幾年越來越被警察、城管驅趕,“城裡人看我們就跟要飯的似的,沒有什麼尊嚴”。去年,他放棄了耍猴。
  觀眾們對於耍猴的看法也不斷改變。2011年鮑慶山在西安表演“猴子奪鞭”。在農村,這是最受觀眾青睞的節目——耍猴人將鞭子甩得震山響,在猴子身旁抽打,猴子則“疼”得嗷嗷亂叫。表演的高潮,被“鞭打”的猴子奮起反抗,奪下耍猴人的鞭子。
  但是不少圍觀市民指責鮑慶山過於殘忍,虐待動物,幾個憤怒的小學生當場撥打了110,鮑慶山被警察驅離。這讓他哭笑不得,“打猴子是假的,城裡人太生氣了,都沒看出來。”
  動物權益保護是世界潮流。2011年,美國一家馬戲團在洛杉磯演出時,約有500人參加示威抗議動物表演;2012年,示威人數增加到了近1000人。今年10月,兩名新野耍猴藝人在長沙車站北路耍猴時,被舉報給長沙市林業局,林業執法人員以沒有“野生動物運輸證”,將他們驅離。
  猴子阿丹死後,一手把它養大的鮑鳳山陷入悲痛。為了不讓哥哥傷心,弟弟鮑慶山將兩隻小猴放在自己家裡。
  10月14日,鮑慶山和鮑鳳山找到新野縣獼猴藝術協會,希望能找到一份在景區耍猴的工作。“阿丹是主角猴子,沒了它,等於是斷了演出的活路。”鮑慶山說。  (原標題:新野猴藝困境:走江湖遭遇城市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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